洞洞洞洞鞋
此时我正在爬着离游客区稍微有些距离的一个小山坡,没有很高,20分钟就可以到坡上的凉亭,我看着地上的石板路,一群蚂蚁正绕着我的洞洞鞋前行,而我在我的洞洞鞋里望见一个人影,正往着洞的深处走去。
1993年,失踪了五天的阿巧看着脚下的土地凹凸着与她双脚相抵,四周的树身围绕着她吸收着最后的太阳,呼吸开始编织起错针的气场。山会藏人,吃人,送人,这是最基本的道理,而山想让她留下,她知道自己无法不留下。白天吃些野果和野草,晚上在洞里过夜,最初尖锐如刺的恐惧,如今涣散成山雾一样,模糊了一切具体的对骨骼,皮肤,器官,食物,记忆的实感,这种模糊将阿巧往天空中带去,似乎可以温柔地拥抱住更急促和本能的身体的恐惧,甚至可以让这份恐惧“不那么恐惧”,就好像有一个比恐惧更庞大的巨物站在了它面前,恐惧显得微不足道,但又对这个新的巨物产生了恐惧,随之再被包裹,随之再产生,随之再被包裹,这份包裹突然之间无法再用可量的计数概括,它直接延伸到时间的边界,线性的时间便可以暂时被对折纽结揉成一团,阿巧发现自己这超然的恐惧,就像是2010年夏天被浇灌进混凝土里的一群蚂蚁,它们在生命终结时触碰到的一种飞升感,然后它们便成了一块阶梯的一部分。
而2026年,有一只穿着洞洞鞋的女足从它们的棺材上踩过,穿着这洞洞鞋的是我本人,此时的我意识到,在被揉成一团的线形(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为线形)中,“洞”这个字的发音是敲打在纤细时空中的一击重锤,将洞洞鞋上的洞,与阿巧进入的山洞,还有1989年史蒂芬.罗姆斯基在阿拉斯加冰冻积雪的湖面上钓鱼凿的洞都共振在了一起,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一些龃齿的牙洞,小孩子的脑洞什么的,但我暂时懒得细看。这里的每个洞独立存在,又被鞋面支持连接在了一起。我望着我鞋上的其中一个洞,看到了逐渐走向深处的阿巧,她的身体颤巍着,背影疲惫却发出幽幽的磷火,小心翼翼地消失了。
另一个洞中,史蒂芬.罗姆斯基已经在湖面上垂钓了5个小时,中途他喝了四次热咖啡,有时也会用咖啡泡一下冻成石块的酸面包,几条熏鱼干配着奶酪,修了两次线,重新清理下洞口,而鱼是在第5个小时才咬住钩子,这一丝微微向下的力像是全世界终于想起了他。今天是史蒂芬40岁生日,三年前的今天,史蒂芬一个人从德州搬来费尔班克斯,用毕生积蓄在湖边买了一块0.4英亩的地,前段时间暴风雪封路,他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有离开过这块地的周边2英里了。而今天难得晴朗,在没有风的时候,他总是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湖底冰层的闷哼一样强烈,慢慢在围巾和帽子的内层结成霜。
我蹲下身子往洞里望去,上和下不再是对立,我至上而下,又至下而上地看着史蒂芬巨大的鞋和裤子,和被墨镜围巾帽子包裹住的小小的脸,我动了动脚趾,他洞外的世界就出现了那向湖下拉扯,戳破失真静谧的力—他钓上一只茴鱼,扑腾着滑出他的手套,到冰面上着急翻跳,他把鱼向远方推去,防止它再次掉入洞口,鱼就像那些2010年被浇进混凝土里的蚂蚁,在冰冷的死亡前,灵魂“刷”地一下向空中弹去……而与此同时,阿巧的面前猛地掉下一只蝙蝠,她身体猝然向后,下意识捂住耳朵,这剧烈的反应让她又想起自己的身体,那个快从肉身变成一条虚线的身体,她不知道这是山的礼物还是诅咒。她看不清在她面前的是一只早产儿般大小的蝙蝠,它与朋友结伴而行时,因为阿巧突然闯入的气流变化,而撞上了一个二十年后会成为打卡景观的钟乳石。
史蒂芬今天暂时还没有产生幻听,有的时候,在冬日吸走所有声音的湖面上坐一天,他会听见一些或远或近的声音,最开始只是失去方位,比如围巾结霜的细响仿佛从空中传来,或者呼吸声从湖底传来,而渐渐随着他在没有参照物的湖中越坐越久,他就会听到对话声,重叠在一起像加速的录像带,偶尔捕捉到几个明确的像是词语一样的节奏,也听不懂在说什么,可能是另一门语言。他还听见过音乐,是他从来没听过的绵长的颤动,间歇嵌入某种古老文明哄婴儿睡觉的呢喃,上下起伏的音调像是春天清晰的山脉,他听着听着就安心睡去,被温暖抱裹在软绵绵的襁褓中,醒来才发现差点自己失温在已经变成漆黑一片的湖面上。但他好像因此对这些声音的出现更加感到敬畏,甚至有些期盼。其实史蒂芬没有求死之心,他虽然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幸福,但在铺天盖地的自然面前,确切又平凡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单纯存在着就以足够。也因此,如果是因为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,牵引着他走向死亡,他也会觉得,嗯,来吧,都可以的。
而阿巧因为这突然坠落的未知物,那下意识的后退,激起本能的生存反射,猛地一下将她意识涣散的游魂般的身体唤醒,让她想起自己非常非常想回家。这个确切的“想”由不得半分迟疑,她立马转身向洞的外面走去,也许从逻辑理性视角来看,这不是最明智的选择,毕竟洞外只剩一点点烛光般的太阳,随时会被夜晚吹灭,但她更不想回到那吞噬自己身体般黑暗的洞穴中,她加快脚步,走出洞口,她来到了洞洞鞋的鞋面上,她目光所及之处是各种各样的洞,她绕开一个又一个,来到其中一个洞口,那是一个张开一半的嘴巴。阿巧想起,在入山之前,阿姐还答应要教她口弦,让朋友的阿波做一个带三片弦的,装在涂上红漆的木头盒子里,现在肯定已经做好了,阿巧却还从来没有试弹过。阿巧站在这个嘴巴洞前,趴下身子,侧耳倾听,听到呼吸声,一阵一阵,像是从深深的湖底传来。应该就是这里,阿巧用手试探了一下洞的深度,摸不到底,再慢慢坐起身,两只脚挂在洞口,向下一跃…
阿巧没猜错,这个洞就是她自己的嘴巴,通过她自己的嘴巴,当然就能进入她自己的身体,这具已经安全回到家,修养好身子,开始弹奏口弦的身体。
史蒂芬.罗姆斯基依旧在垂钓,他围巾里的冰霜结了又化,化了又结,固执又宁静地守候着这巨大湖面的小小洞口,说他固执或许也不太合适,毕竟暴风雪造成的交通瘫痪,让他需要在晴天一直垂钓来确保食物供应。或许史蒂芬在这漫长得仿佛失去时间的静谧中,除了等待鱼的拉力,也在等待着幻听的回归。这次,阿巧将三片弦中的一片放进嘴里,她回到家里已经一个月了,虽然像是一口痰卡在心里,但她不会去过问为什么她失踪的那五天阿爸阿妈都没有去找她,她现在只想不让弦片弹到牙齿,于是史蒂芬又听到了那不知从何传来的音调,今天的音调有些唐突和断续,让他想到他四年前死去的孩子,曾几何时那孩子断断续续吹着竖笛,为史蒂芬演奏着生日快乐。
还来不及看完一切,我先来到了山坡上的凉亭,虽然有些着急想记下刚刚意外瞥见的洞洞鞋洞里的那些世界,但我实在是太渴,知道凉亭旁有个自动售卖机,买了瓶水,咕咚咕咚往下灌, 喉咙发出特定的节奏,像是史蒂芬有时垂钓时会听到的湖底气泡声,但这一切都像是水滑进胃里没有了踪迹,此时的我站在这儿,是一个身体充满水分、神清气爽的游客,我俯望着远处商业街来来去去的行人,融化成花花绿绿的色块,我想着或许明天,明天再记录下这一切吧。